南宫内的朱祁镇(孔乙己版)
南宫的墙外,总是热闹。午后挑担的、抬轿的、说书的,常常在墙根下的阴凉处歇脚。墙里头,偶尔会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,带着不合时宜的威严:“那卖浆的,给朕……给我也倒一碗。”
人都叫他——朱乙己。
朱乙己是唯一站着喝酒而穿破烂龙袍的人。他身量不高,面色发黄,那件明黄色的织金袍子早已磨掉了边,看不出龙鳞。他说话总爱带“朕”,引得墙外的人哄笑。
孩子们见了他,便隔着门缝喊:“朱乙己,你那瓦剌太师朋友怎么不来接你了?”他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:“太师……那是送朕回銮的忠臣!朕亲征乃是……为社稷!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天命在我”,什么“夺门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,墙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朱乙己原是坐过乾清宫的。后来听信了家奴王振的话,御驾亲征,结果在土木堡转了一圈,去塞外“留学”了一年。回来后,弟弟当了皇帝,把他锁在这南宫里,连门口的树都砍光了,说是怕他招风。
他倒不恼,每日在那破窗格后,掏出几枚积攒的铜钱,隔着铁栅栏买一碗最便宜的浊酒,嘬一口,摇头叹气。
有人问:“朱乙己,你复辟后,真要杀了于少保吗?” 朱乙己便颓然垂下眼帘,抹了抹嘴角,低声说:“不杀他……朕回不来。” “那你被俘时,怎么没像个爷们一样殉国?” 朱乙己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 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在瓦剌大营里跟伯颜帖木儿喝酒称兄道弟,还给人家写感谢信。” 朱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称兄道弟……那是外交!为了大明,能算丢人么?”
傍晚,他总要对着南宫那扇锁得死死的朱门,拱手对天小声说:“朕的江山,还没丢。” 看守的老卒摇头,说这人还没醒。
南宫的人知道,他没钱了。有时在残破的宣纸上写几个“御笔亲批”的字条,塞给老卒换两块豆腐。老卒起初嫌晦气,后来见那字确实写得端正,也就收下,拿回家贴在炕头,骗婆娘说是求来的符。
深秋,他忽然不吭声了。有人说他病了,有人说他在筹备一场惊天动地的“夺门”。
后来,那扇朱门真的开了,人们看见他被一群大臣簇拥着,重新坐上了金銮殿。只是那年腊月,酒肆的墙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御笔,上头歪歪斜斜写着:
“朕,终究是回来了!”